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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纪念永远的外婆--二周年 
时间: 2008.06.27 13:42:00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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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这几天,手腕总是莫名其妙的酸痛.外婆说,伤口不能进水,不能着凉,短时间内不可以拎有份量的东西.


  零零年,四月中旬,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,回到家里.一个人去医院把右手腕上长了二三年的囊肿摘除.
  通往手术室的过道里,安静的没有一个人.我躺在手术台上,把右手摊在旁边的小手术台上放平.主刀医生是父亲的朋友,这样的小手术,他还是带了一个助手.
  一个护士推了辆车子进来,瓶瓶罐罐,还有一盘子的手术刀、镊子、止血钳... ...。至于么?--我心里想。
  门被关上后,医生开始跟我说话,他问我的年龄,工作。我简单的回答着,一边侧过头,看他把碘酒将我的半截手臂淋透,然后用一块粗棉布包裹好,棉布上有一个约十公分的圆洞,正好将长襄肿的地方露出。

  “现在要注麻药了“,他抬头看了看我,“怕么?“
  “不“
  医生小心的在襄肿周围注上一剂麻药,然后不停的拍打,一会打过麻药的地方开始肿起一个大包,大小就像罗森里的奶黄包。
  “刀“
  助手递了一把过来。
  他又抬头看了看我。“你最好把头侧过去“
  “不。不看着我倒会害怕的“

  那个像奶黄包一样的麻醉包被很快的划开了。我感觉到刀口在皮肤上产生的阻力。手碗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,可是没有一点疼痛。我突然觉得很开心,像是捡了一个很大的便宜。
  “钳子“
  “纱布“
  “剪刀“
  麻醉包被划破后,被四把钳子夹住边往外翻着,红红的液体溢了出来。纱布填进去,镊出来,动作很快。
  “看到了,就是这个“
  医生跟助手说。
  “哦,还不小呢“
  “切除的时候要仔细,不能弄破它,里面全是脓水,破了就不好收拾了“

  剪刀上场。我已看不到里面的动静,外翻的皮和钳子挡住了我的视线。索性转过头,用感觉来想像剪刀分离襄肿与骨头时的情景,我甚至还能感觉到剪刀与骨头之间的磨擦。非常高兴我的手给这位年轻的助手一次实践的机会。他很用心听着医生讲解,看医生很耐心的刮去骨头上蔓延开来的小襄肿。
  “窜的还挺深的,关节里都有。像这种襄肿一定要清除干净,哪怕留一星点,它也会复发的,像这窜到关节里的,也一定要刮的很干净“

  我安静的躺着,不去看那只好像不再属于我的手。呼机在左边口袋里,来之前我调了震动。它陪我安静的躺着。

  最后止血,上线,消毒。医生微笑着跟我说手术结束了,并按惯例给我看切除下来的肉块。血肉模糊,一块只有大拇指盖大小的东西让我整整躺了一个半小时。

  “要挂绷带么?“
  “呃?“
  “就是把用挂脖子里,防止手下垂引起浮肿“
  “噢。那太难看了!我还是自己抬着吧“
  “呵呵,那要注意点“
  “嗯。谢谢“

  付手术费,领药,我的左手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。掏出呼机看看,再放回口袋里。打个电话回家,跟妈妈说:好了。我现在就回来了。

  回到家,外婆已经到了。微笑微笑,永远是我记忆中的样子。小脚颠颠,颤颤悠悠,永远是我记忆中的样子。齐耳银发,黑色发箍,永远是我记忆中的样子。

  我想这样的小伤口一个星期够了。四月中旬,很快就要五一了,我得赶快恢复。

  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这伤口哪有那么快好啊“一个星期后外婆这么跟我说。而我的手不仅没象想像中好的那么快,反而开始浮肿起来。于是我不得不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,并用纱布把手挂在脖子上。外婆看了呵呵笑,说像个“荣军“。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发音,反正就是指以前因为打战而缺少胳膊少腿的兵。

  外婆到我家,都是跟我睡一张床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她特别小心,总是紧挨着墙,夜里翻身都很小心,怕压着我的手。有一次夜里我在梦里跟人赌气,跺了一下脚,脚就重重的敲了一下床,外婆立马惊醒,问,压着你了?
从小我就喜欢睡外面,而外婆起床都比我早。我的床贴墙,外婆每次起床都要轻手轻脚的越过我,我是个睡不沉的人,一丁点的声音都把我吵醒。可是从小到大,这么多年,外婆起床,穿衣服,越过我下床,走出房间带上门,这些动作几乎轻的没有一点声音。

  我一直很想用一种语言来完整的,正确的形容她。可是两年过去了,我依然不知所措。我一直在懊悔。或许对她来说,我是个乖孙女。在外人眼里,我很乖,很聪明,很勤劳,而且很孝顺,会给她买钱包,买拐杖。这些都能让她引以为豪。虽然我的坏脾气,我的固执,她都清楚,但是我觉得,在外人面前,她永远都在夸我,那种赞扬不是用语言的,你只要看她的表情,看她笑眯起的眼睛,笑弯的皱纹就知道我在她心目中有多好。她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去赞扬其他的孙女,可是像我如此小心眼的人却一直相信,在她心里,我才是最好的。我记得很清楚,工作后第一年,我第一次买了件像样的礼物给她。一套保暖内衣。那年新年,只要我们有机会在一起,我总能听到她提及我,如果她正穿着那套衣服,还会慢慢的弯下腰翻上裤管向别人炫耀:这是燕给我买的,穿着暖和啊,都不用穿棉袄呵。她那时候的神情就像一个口袋里塞满糖果的孩子,很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分享她的幸福。

  外婆,在这之前,我从来都不知道,你是一个那么容易满足的人。或者是我从来没有这么耐心的去了解过。我想说的很多很多,我还想说很多的抱歉。比如我以前会嫌你烦,嫌你罗嗦,事实上你已经用了很婉转的方式可我之前已经被老妈烦透了,所以你再提时我会不耐烦走开,虽然不会顶撞你,可那种表情一定让你很难过,对不起。

  我还有很多遗憾。摆弄了这么多年的相机,为自己,为别人拍了那么多的照片,却从来没想过为你拍一些。唯一一次还是三年前小姑奶奶过生日的时候,妈妈叫我帮你拍几张。我看见你兴奋的整整衣服,拢拢头发,满脸期待的样子,当时我心里就会愧疚,但是不明显。当没有看到尽头的时候,谁都以为某件事件还会有机会,还可以持续很久。等有一天突然发现,已经不再有机会去实现什么的时候,连后悔都忘记了说。


  二个星期后,我不顾外婆的一再劝说,抬着还在浮肿的右手回到了上海。外婆颠着小脚一路把我送到车站,一路念叨着一个人在上海手脚不便可怎么办。我眼一热,差点没哭出来。外婆,你可知道我这么急勿勿的赶回来开这个刀,又不顾你的担忧勿勿往回赶是为了什么。如果你知道我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整天失了魂的盯着呼机,不顾伤口恶化,不怕伤口拉扯,还故意漠视你的担心,强装坚强的登上返沪的车子,你会怎么想我?如果你知道那家看着我的手说:“手都不能动还来我这里,真是麻烦”时你会骂我吗?你可是从来没有骂过我的啊。我在车窗内看着你越来越驼的身形,围裙还在腰际,头发被风吹乱了,你是一个多么爱干净爱整齐的一个人。你就这么看着我上了车,连招呼也没来得及打,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难过吗。我在心里念着一万句对不起,又一遍一遍的骂自己犯贱。

  两年前的今天,我像现在一样在上着网。没见过面的姐夫给我打来电话,说你病重,叫我最好能连夜赶回去。那是夜里十一点多。我的头好晕。天这么黑,我去哪里坐车?我给妈妈打电话,她说她们都在医院里,你昏迷了好久,一直没醒。还让我把你的照片打印成半身照带回去,就上次小姑奶奶生日时帮你拍的照片,那是我唯一一次帮你拍的照片,也是你最后的照片。我把背景扣去,用渐变刷上天蓝色,你微笑着,后面是蓝的化不开的天空。我的眼泪把眼睛撑的直发涨,可我告诉自己,不能哭。哭是不吉利的,你还很好。这照片也并不代表什么。只要我回来了,只要我来看你,你就会好起来的。
  记得几年前小姑奶奶糖尿病发作吗,也是在半夜,我跟爸妈赶到的时候,一屋子的人,连门口都是。我挤进去,看到小姨站在小姑奶奶的床旁边直抹眼泪,小姨夫站在旁边低声喝她不要哭,说她傻。我也觉得小姨蛮傻的,只是昏迷而已,用得着哭嘛,多不吉利。我蹲在小姑奶奶床头边,叫了她几声,哎,她真的醒了哎!之前小姑爷爷,表弟,还有舅舅他们都在,可是我一去,叫了她几声,她真的慢悠悠的就醒过来了,还叫了我的名字。小姑爷爷在旁边激动的说:燕叫她她就应了呢!燕叫她她就应了呢!
  外婆你等着,我回来看你你就没事了。
  我一直一直这么念着。

  打印机打到一半没墨了,我拷了盘直冲到同学家里,那时夜里十二点多。校色,打印,卡纸,重装,再打。回到住处,已是凌晨两点多。疲倦的不行,和衣躺在床上,想睡,又不敢睡,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。等醒过来时,一看表居然七点了。一下子跳起来“啪“的一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,然后抓起几件衣服往背包里塞,嗖的一声拉上拉链,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怎么的,足有五公分长两公分宽的金属拉链头“嘣“的一声脆响,应声而断。我掂着半截拉链避怔在那里,足有半分钟。然后,我心底莫名的安详起来。平静的收拾好包,把半截拉链扔在电脑桌上,关门离开。

  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看着窗外,不提防时冒了来的念头,我都一耳光把它打掉。邻座很奇怪的看看我。
  四月份出来后,我就没有回去过。那天是8月23日。四个月里,我手上伤口结疤了,加上六个线脚,看起来像一只面目铮狞的蜈蚣。心里头的伤也修复了,我用最强的无影胶把它们一片片拼凑了起来,乍一看,跟没坏时还真没什么两样。只是需要小心轻放。

  快要到外婆家的时候,我的心慢慢的提了上来。终于到了,终于回来了
  我慢慢往里走,舅舅家的商店大门紧闭。也对,外婆生病了,他平时再扣也应该在旁边侍候着。
  我慢慢往里走,来到院子里,一些人在那里洗菜,洗碗... ...。外婆要回来了么?听说大病初愈后人的,出院后都要放鞭炮请客庆祝一下的。没有看到妈妈,没有看到舅舅他们,也没有大姨小姨... ...。燕。我一回头,小爷爷站我身后。嗯,小爷爷。我妈妈他们呢?我张大了眼睛盯着他。你妈妈他们... ...都在屋里呢。
  有样东西哽在我嗓子眼里,我好难过。
  穿过院子,用余光看到有些人放慢了动作,“这个好像是二女儿家的丫头...“
  我慢慢的往屋里走。
  有块东西正对着门口放着,挡住了它后面的物体。姨姐姐,表姐姐,小姨,表弟... ...他们全在它后面两侧低着头坐着
  我盯着那块匾额一样的东西看了一会,上面没有任何字,前面没有像框,我再看小姨他们,平常的穿戴。我想我的鞋底粘到胶水了,挪动起来好困难。二舅妈从侧屋走了过来,燕!回来了?!
  嗯。
  把包给我,我帮你放起来。
  外婆呢?---声音低的快没有... ...

  终于,我绕过了那块匾。外婆,我找到你了。
  隔着厚厚的玻璃,你听不到我的声音。
  隔着厚厚的玻璃,我不能相信。我一遍一遍的把您从头看到脚,外婆,你这身衣服好难看,怎么是红颜色的,你一向不喜欢这种俗气的颜色的。外婆,你睡觉还是习惯张着嘴,书上说了,用嘴呼吸容易吸入灰尘,引起口臭的。外婆,你为什么闭着眼睛,你还没听到我喊你呢。我给你买了什么石用来磨脚的,妈妈没空的时候,用它磨磨脚也能去老茧的。还有按摩的小推车,还有暖手的小炉子,这些东西我几个月前就买好了,你现在这样躺着,我怎么给你啊

  我来回的踱着步,我不愿相信。直到姨姐姐哭着把我按在凳子上,我才抱着肩膀哭了出来。
  我不能相信,一直将我送到车站的外婆,在我睡过头后的几分钟里就这样去了,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就走了。你就这样不肯原谅我么?

  两年了,我一直在梦里见到你。我曾说过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回来看你。但是今年我没做到。他们想念您的方式已经不再有意义,所以我宁愿就这样用自己的方式,一个人陪着你,过这一天,过这一夜。
作者 ssddp  评论() |  人气() | 引用()  | 推荐 | 问题日志 | 收藏到网摘 | 返回首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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